上一年的科考路上，张生曾遇见一个朋友。

那人身世贫寒，路上带的吃食不够，盘缠也没有几文，还没抵达考场便身无分文，几乎到了风餐露宿的地步。

途径张生的家乡时，被张生的母亲撞见，觉得他可怜，便招待他进家里吃饭，还为他介绍结识了自己的儿子——同样正准备赴考的张生。

张生很喜欢这位新朋友，很快收拾行囊带了盘缠上路。一路上二人同吃同住，同进考场，成了好朋友。

奈何乡试后放榜，两人皆榜上无名，只能返乡等来年再考。

可张生在回乡的这一年里被说媒娶了妻，又开了间小生意铺子，自觉或许不是念书的料。

第二年张生虽也报了乡试，心中却不报太大希望，书也没读过几页，几乎打算弃考。

谁料有一天从外面回来后，张生就像中了什么邪一般，直奔房内急急收拾行李声称要去考试。

家人虽不解，却也顺着他的意思为他收拾了银两，又嘱他路上照顾好自己。

张生全都一一应下，当天便启程去赶考。

“那天我在街上游荡，正好看到了他。”坐在阵中的那个“张生”声音很轻，幽幽地从囚着他的牢笼中传出来。

“他是那么满足，那么平静，根本没再想着考试的事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心想要用读书求一个前程的只有我一个人。”

黎秋还站在那阵法前，垂眸望着面前的诉说者：“所以你代替了他？”

“张生”抬起头盯着黎秋，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少：“我帮了他。”

原来去年的乡试落榜后，这位书生因备受打击一病不起，竟没能熬到来年赴考。

他心里还抱着要去考试的执念，魂魄浑浑噩噩向着考场一路漂泊至此，终于见到了故人。

故人如今小满即安，不求上进，令他恨其不争，干脆直接上了张生的身。

要赴考，要中榜，要求功名。

鬼魂本就是执念所化，如今也只剩这一道执念支撑他到了今天。

以至于进了阵法依然久久未散。

“那原本的张生呢？”王11发问，“他还……活着吗？”

“我走了，他自然会回到该去的地方，”书生闭了眼又重新睁开，瞳孔已染上血色，“我只怨这世道不公，我本该金榜题名，飞黄腾达，我不甘心……不甘心——”

一般来说，这时候情节就该走到被冤屈的考生邪恶黑化开大暴走变成厉鬼之类的。

黎秋却忽然冷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施法：“金榜提名、飞黄腾达？”

“老大，”王11旁若无人地小声跟黎秋说话，“如果引导一下这个鬼，会不会和狐妖斗起来……”

假如这只鬼书生暴走后战斗力很强，有没有可能利用他来对付狐妖？

黎秋遗憾摇头：“可惜他的灵魂离体太久，现在已经没多少力量了。”

用燃尽执念的力量走到这里，就为了这一份答卷。

什么功名利禄，早已与他无缘。

“那老大你这是……”王11不解。

黎秋对他笑了一声：“我超度一下他，加快点流程。”

啊？

只见黎秋从胸襟中掏出一张写了字的纸，甩手就丢进了阵法之中。

书生不解其意，慢慢俯身捡起那张纸，展开看了几眼。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说世人有眼无珠，可你已寒窗苦读数十载，我不过稍稍学过些日子。你张开眼看看，是否不遑多让？”黎秋颇有得色地歪了下头。

王11在旁目瞪口呆。

原来这就是之前在隔间中黎秋奋笔疾书的答卷。

“……你费劲写这个就为了刺激他吗？”王11不得不问。

“本以为还有别的用处，”黎秋小声跟他说，“我一开始还以为狐妖喜欢学习好的。”

王11呆立半天。

合着你是在那儿勾引狐妖呢……这合理吗？

阵法中央，书生手上颓然一松，写满了蝇头小楷的考卷飘然而下。

看来这人，啊不，这鬼是认识到了差距，终于看清自己根本不是考试的料。

黎秋望着他，声音依然淡然平静：“世事洞明皆学问，人生广阔，何必执着于此？”

书生却摇摇头，浑身写满了低落：“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不是你这人……”王11还想再劝，黎秋却伸手挡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

面前的张生似乎整个人陷入颓唐，逐渐委身下去，伏在了地板上。

“好像打击过头了，”黎秋对王11反省说，“我的错。”

……啊？？

眼前的张生看上去好像渐渐睡着了，阵法的道道金光也逐渐消散。

“他这是……”王11指向张生的身体。

“张生没事，但鬼书生的魂魄消散了，”黎秋耸了下肩，转过身拍了下手好像是要给自己鼓劲，“好，时间不多了，我们快点干活。”

王11赶紧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上，并招呼柳生和林生也一起。

他们几个看上去还挺像个像模像样的小队的。王11很是满意。

“下一个查谁？”黎秋问王11。

“说起来，刘生是不是可疑？”王11说，“他也有狐妖的红绳，现在倒还活着。”

“有可能，想必他也曾与狐妖有染，或许帮助狐妖进入了考场。”黎秋表示首肯，“审他。”

王11跟柳三对视一眼，同时撸起袖子。

“那我放哨。”林生自告奋勇。

刘生是个胆小如鼠的主，倒是不难盘问。